温钝

重剑 无锋

能饮一杯无(贰)



“确是我未言明。风弟才华出众,日后必要入朝为官。而如今朝堂之上学识出众者不少,真正能担重用的却没有几个。个个尽是阿谀奉承,高歌太平盛世,却没人能看出症结所在。希望我没有看错人。”


言毕,霍沙紧紧盯着卫彦风,目光中隐隐有些期盼。

卫彦风正视他的眼睛,只见一片坦荡。


于是他开口,“危机四伏,大战将近。”


八个字落下时,霍沙的眼中映起了一片烟火的光芒,闪耀如星。


“何以对?”


“明应此时,暗中作为。无以为利动,便以武相逼。”


烟花升空,瞬又消散。有如此时言语,随风消散,却深刻人心。


“就算延武兄要谋反,也是如此。”


卫彦风既已开言,便是收了戒备。但就算如此,他亦有担心。


这句话不免试探,但他知道,这同样是一种赌,赌眼前的这个人,真的可与他兄弟相称,无关身份,只在于性情抱负。


“若无权欲,何来乱世?若无乱世,何来强国?”


霍沙长叹了口气,又拿起桌上的酒盅一饮而尽。


卫彦风听懂了,伸手倒满了自己的,又满上了霍沙地酒盅。


两人对饮,畅谈古今,抒发胸臆。那夜他们说了很多。


烟花散尽,卫彦风起身告辞,他还要随父亲一起回府。


霍沙未动,坐在那里闭目不语,却不停饮。


卫彦风走到岸边,再回头时,只能看见一身红衣的霍沙此时独坐在空旷的湖心亭中,好像一团不灭的火焰,誓要燃尽冰雪。


卫彦风从回忆中睁开眼,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而脸色微红。


他抬起有些冻得麻木的右手,再次握住了酒盅。


温热的酒让他的右手从冰冷变回温暖,血液流通,渐渐发痒,他没有在意。


衣袖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,他没有在意。


他只是抬起头,看了看对面的座位。


没有人,目光没有阻碍的落在了凝结成冰的湖面上,日光减弱,接近黄昏。


无数个黄昏里,对面有一个人,与卫彦风畅饮交谈,他叫霍沙。

有时还有一人在侧,是他的夫人,尤蓝。

尤蓝亦出身将门,虽为女子,武艺十分了得。但她更出众的,是她的战术兵法。


霍家与尤家为世交,两人早已定亲。

霍沙当时有些无奈之意,本想着相敬如宾罢了,谁想尤蓝得知未来的夫婿看轻自己,竟上门邀战,要比试战术。

霍沙与她在沙盘对战,竟是平手。霍沙十分惊讶,又与她谈论兵法,她亦颇有见地、常有妙思。

两人较量了一番,胜负未分,却两情相悦,传为佳话。


卫彦风一次与霍沙相约在武侯府中,见到尤蓝亦在座,交谈了几句,不得不感叹其虽为女子,亦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。


尤蓝亦与霍沙同样欣赏卫彦风的学识才华,曾请求其父与霍沙向圣上联名推荐卫彦风。卫彦风也因此受诏由成帝当庭出题受考,对答如流,深得圣意,日后仕途坦荡直至四品,此皆为后话。


成帝十三年。


齐王谋反,勾结蛮疆新王仡辛木,叛军六十万横渡玉带江,攻取淝郡、莱县,直逼皇城。成帝拜武侯霍沙为征西兵马大元帅,率众平叛。


湖心亭。


霍沙身着戎装,神色冷峻。


远处卫彦风正快步走来。


“延武兄,我来迟了。”卫彦风来到了近前,只闻到酒香浓烈,就知道霍沙已等候多时。


“那可要先自罚三杯。”霍沙的脸色略有缓和,开起了玩笑。


“这是自然。”卫彦风也无二话,先饮了三杯,方又开口


“在担忧战况?”


霍沙摇摇头,仰头痛饮。


卫彦风见他如此,面色隐隐有些担忧。


“还是少饮些吧。心有郁结,酒莫能化之。”


霍沙笑了,却也未再饮。


“记得我初次参战,不过十七,在太公手下为偏将。在此之前,我也不过是纸上谈兵,从未执剑杀敌。那次蛮疆军队收买了细作,霍家军被分割包围。记得在决定突围前,太公曾递过酒囊,让我饮酒。那是最烈的虎骨酒,就如同烈火一般,点燃了我的战意和斗志。太公缓缓对我言道‘我霍家军皆为虎豹儿郎,此番交予你麾下,若皆折损于此,你亦应为国尽忠,莫再回我霍家。’言毕,率军策马而去。”


霍沙习惯性的举杯欲饮,却发现杯中无酒,微微笑了笑。


卫彦风出言问道“然?”却又想起既然霍沙仍端坐于此,后事不言而喻。


霍沙笑笑,郁郁的神色变得如常。

“我每次出征,都会想起这句话,而每次都能回来,故不必为我担心。我所忧虑的,不是战败,而是投降。”


霍沙带着轻笑对卫彦风说道。笑着,却有一份苍凉。

“待我归来,定要与风弟一醉方休。”

“不醉不归。”

现在想起,或许那是他已经有所察觉了。


在消息传来时,满堂的文武大臣都面色惊变,再不复往日的风姿,想必那时他就看到了软弱的表情、听到了投降、割让的商议。


那时他是什么表情?


在听到这个用将士们的一腔热血和性命打下来的江山岌岌可危时,在看到长时间的养尊处优磨灭了抵抗的意志时,尤其是,接受了皇帝的任命,却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为了讨伐已而是皇帝为争夺更大的利益时,他是什么表情?


卫彦风微微颤抖,却不是因为身上寒冷,是心灰意冷。


他喃喃道,“延武兄,终是我先背信。”


霍沙初战告捷,打得敌人连连告退,这时蛮疆人才知道,他还在,还未老。


然而,朝中此时一片死寂。没有人为他的胜利而喜出望外,实际上,除了他的霍家军,其它靖军全线溃败。盛世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军队,比不上为了一朝反攻而一直卧薪尝胆的蛮疆军。


他还是当年的战神,一战未败。只是叛军如潮,霍家军渐渐减少,如暴雨中的孤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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